故乡的水磨年糕- 东论东方热线·东方论坛-宁波论坛—

发表于 2025/12/19 09:59:43 来自浙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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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腊月的寒风掠过穿山半岛，柴桥街头便浸润在年糕的阵阵清香里。左邻右舍纷纷买来年糕，少则七八斤，多则二三十斤，在通风处荫晾干燥数日，便小心地放入陶甑或酒坛，灌满清冽的天水。水波微漾，防霉防裂，养护着这些年糕，好让它们在腊月至过年的漫长日子里，始终白润如初。有的农家，甚至将年糕养到“清明”时节，尽管口感有点微酸，却形成了时光酝酿的独特风味，一口咬下，仍嚼着过年的味道。年糕的制作，柴桥镇周边的村落，很好地传承了祖辈的手艺。制作时节，总选择在晚稻归仓、立冬之后。精选饱满发亮的新粳米，浸入陶缸清水之中，静待数日，让米粒吸足水分，身子微微膨胀，手指一捻即碎。此时捞起，石磨碾转，唱着“咕-咕-咕”的古老歌谣，乳白的米浆如绸缎般流淌而出。米浆被灌入多个榨袋，扎紧袋口，放进老式木榨，在断断续续的“吱呀”声里，水分慢慢沥去，渐成雪白粉块。再经双手在筛上搓成细粉，倒入蒸桶，灶火升腾，蒸汽弥漫，米香便缭绕了整个作坊。小山村里，长庚公公是公认的年糕把作师傅。他一声吩咐，工序便如时钟般精准运转起来：阿连将蒸熟的米粉迅速倒入石臼，阿财抡起二十斤重的木柄石槌，吆喝着槌起、槌落，不停夯打；瑞德哥坐在臼边，随槌子起落弯不停腰，敏捷地翻动粉团，不时以热水润手，抹去粘附的米粉，或抹些许菜油防粘。两人时而互换，汗珠滴入捣臼中。槌声咚咚，那分明是春节走近的脚步。米粉在反复夯打下渐渐韧实，光滑拉丝，手指一按，弹性十足。这便是初成的年糕团了。接着，阿连将温热的年糕团捧至案板，反复揉搓、分割，再用印花木模轻轻一压，年糕便脱胎而出：扁长身形，圆弧两头，正面印着流水般的细纹，背面平直，一根约三两重，凝结着农耕中的匠心。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起，柴桥镇的各个村落，陆续建起了年糕加工厂。石磨换作电动钢磨，石臼槌打改为绞龙挤压，效率大大提高。机制年糕粉质更细，口感竟比传统做法更显柔滑。村民只需担米前往，一斤粳米换一斤半年糕，再付一角钱的加工费，便可捧回雪白整齐的年糕条。岁月在变，年味却依然绵长。然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却是自家灶膛里那缕熟悉的年糕香。母亲做罢早饭，常取出几根年糕，用火钳将其小心斜靠灶壁，借余温慢慢煨烤。待灶火渐熄，香气便悄然逸出，缠绕梁间，氤氲了整个厨房。记得那些严冬清晨，北风掠过屋檐冰凌，瓦上凝着厚霜。我蜷在被窝里，忽觉颊边一暖，睁眼便见枕畔用手绢裹着的煨年糕。它已变得胖乎乎，色淡黄，稍许焦斑点缀其中，热气丝丝上扬。母亲坐在床沿，笑眯眯地看着我：“快起来，趁热吃。”那一口外酥内软、暖透身心的甜，至今仍留在舌尖，是抹之不去的久久乡愁。柴桥街的清晨，总有三四个早点摊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开张。摊主二人搭档，一个收钱打点，一个揉捏包裹。板桌上卧着绵软温热的年糕团，旁边摆着油条、黑洋酥与一杆老式铜盘秤。尺四饭桶内，棉絮裹着更大的年糕团，保温如初。半斤为一客，裹好馅料，收一角钱。摊主手法娴熟，似行云流水：搓条、摘团、压饼、裹馅，咸有椒盐油条，甜有黑洋酥糖。学生等路人接过便走，边走边吃，身影很快没入人流之中。百姓的寻常日子，便在这冬晨的烟火气中铺展开来。还有一种称作“荫晾食（si）”的贮存方法。那是将年糕切成约3mm的薄片，摊在竹匾里，置于檐下风干。待水分褪去大半，再让它们在冬日暖阳下照晒，待微微发硬，手捏发出“啪”地断响，便可收进密闭的容器，如糯米般长久保存。日后取用，清水一发，便恢复柔韧，可炒可煮；或直接干置于热锅中，以细沙慢炒，使其膨大，色棕黄且蓬松，连缺牙的老人也能轻松嚼碎；或在“冬米胖”机里“嘭”的一声炸响，膨化成大大的脆片——那是孩子们眼中会唱歌的零食。宁波水磨年糕，是先人传下来的智慧结晶，是百姓挚爱的寻常食品。它软滑细腻，柔韧弹牙，久煮不烂。可荠菜清炒，可糖汁裹烧，可配白蟹鲜烩，肉丝白菜或冬笋咸菜，亦能烧出别样风味。煨、炸、煮、煎……百家百味，各有巧妙。炊烟升起处，一双双巧手在色香味形间倾注巧思，把普通食材化为了不普通的暖心珍馐。而我母亲还独辟蹊径，烧煮馄饨年糕。她在每只蓝边大碗中，次第放入食盐、猪油、紫菜、海蜒、葱花，先后捞起铁镬中汆熟的年糕片和馄饨，加些许开水，用调羹轻轻搅拌均匀即可。在大海与陆地的食材碰撞中，衍生了独特的咸鲜清香，一口咽下，顿觉鲜掉眉毛。烟火人间，滋味长存，凝结着母亲的爱和家的温暖。故乡的年糕，不仅是食物，更是手艺的传承、时节的信使、乡愁的载体。尽管它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重塑形貌，却始终以朴素的模样，温暖着每一个寒冬与游子的心。浙东西蜂 2025.1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