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听我妈说,姨父最近在家摔了好几次。说是心衰,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堵得慌。想起姨父,感慨特别多。他从来不是个体弱多病的人,恰恰相反,他中气十足,每次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可如今刚过七十,就心衰了。我总忍不住想,是不是跟他这些年经历的事有关。
说起我这个姨父,八九十年代的时候,绰号叫“王百万”。当然,这是个戏称,他并没有那么多钱,但比起一般人,确实宽裕不少。
具体赚了多少我不知道。只记得我初中那会儿,大概是90年左右,他家就铺了木地板,摆了立式空调,还有录像机。他的钱是靠炒邮票赚来的,那几年经常跑广州做交易。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说:“你以后读书工作,一定要去广州。那里的水龙头,一伸手就出水了。”那时候听得我一愣一愣的,根本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高科技。
后来邮票市场不行了,他没那么意气风发了,但靠着积蓄,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记得零几年他家遭过一回贼,事后他说:“还好,还有几十万的邮票没被偷。”
他真正的不如意,大概是从我表弟开始的。
表弟长得很体面,一表人才,可惜读书不太好。高中毕业送去当兵,倒是干得不错,领导很喜欢,说要把考军校的名额给他。本来姨父想去托人——家里其实有远房亲戚,据说是驻AOMEN的JUN D领导,虽说管不了升官发财,这种小事总还是能说上话的。可我弟弟笃信领导的承诺,死活不让姨父去托关系。不出意外的意外,还是出现了——名额,果然不是给他的。
表弟退伍回来,在一家快消品牌做销售,干得也不错,两千年初就能拿到四五千一个月。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去了上海,进了投资行业。开头几年入不敷出,姨父姨妈那点可怜的退休金和积蓄,全贴给了儿子。
在上海那几年,表弟谈了个女朋友。一开始只说是姐弟恋,等女方怀了孕,才知道她不仅离过婚,还有个女儿养在外婆家,而且比我弟弟大六岁。消息来得太突然,姨父姨妈完全接受不了。两个人都受了很大打击,我姨妈从那以后添了心绞痛的毛病,姨父也变得沉默寡言了。
再后来,表弟的事业像是坐了过山车。好的时候年入几百万,可那些钱都是账面上的——赚来的钱又投进老板的公司,想滚出更大的雪球。不出意外的意外又来了,老板进去了。落花流水,一切成空。
之后,表弟又去杭州搞二手房租赁,还找我借了几十万。我当时想,杭州那么多年轻人打拼,把房子分租出去,赚不了大钱,小钱总还是有的,比投资公司那种虚头巴脑的踏实。就借给他了。直到后来在报纸上看到新闻,说杭州某租房公司暴雷,才知道这又是财务公司玩的新套路。不出意外,我弟的生意又黄了。
到这一步,我想着,踏踏实实过个普通日子总行了吧?可他又去折腾什么区块链,动员了两边的亲戚,搭进去大几百万。这算是投资,不是借款,亏了也就亏了,不算债务。只是姨父姨妈从此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亲戚们嘴上都说愿赌服输,可那心里的负担,是怎么也卸不下来了。
可能就是这一连串的打击,硬生生把一个中气十足的人,熬成了心衰。
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想姨父回看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轨迹。高开低走,到老来满心难以释怀。
人生啊,有时候真是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