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不亮,河埠头第一个出现忙碌的身影,一定是挑水的男子汉。经过一夜的沉淀,混浊的河水变得清澈了许多,这是取水的最佳时机,再说白天还有更为繁重的活儿等着他们,所以勤劳的人们就会起早挑水。每人一担水桶(俗称:恩恩爱爱鸳鸯桶),站在埠头边弯下腰,将水桶逐一往河里按一按,扑通、扑通两下子舀满了河水,然后腰一直挑起满满的二桶河水,迈开轻松的步伐,哼着小曲回家,到了水缸边,右手一拎,左手一抬,将装满了河水的一只水桶轻轻地靠上缸沿,一桶水就倒进去了,反过来再倒另一桶水。从舀水、挑水到倒水,他们都干得那么轻松利索,这全靠着腰劲和手劲。而我去挑水,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本人既无腰劲,又无手劲,(就像我母亲常说的:“文不像读书人,武不像救火兵。”)舀水时必须放下扁担,用双手将水一桶一桶地提上来,一担水从埠头挑到家里,中途还得放一放,歇歇力,捏捏酸痛的肩膀,到了家里倒水时也只能用双手一桶一桶地倒,生怕敲碎大水缸。那时勤于挑水是对母亲的孝心、对爱人的爱心的最好表达方式。不然,她们就得一小桶一小桶地往家里拎水,不但水不干净,而且又是何等的辛苦。
男人们碰头时是很少说话的,最多是互相点点头,即将黎明的村庄听到的只是打水声和节奏明快的脚步声和他们轻轻哼出的唱歌声。而一到天亮,女人们来到河埠头,那可就人声鼎沸啦!
宁波老话说:“河埠头讲阿婆,佛堂间讲媳妇。”似乎不无道理。那时来河头洗涮、打水的大都是女儿、媳妇。不是吗?在我们宁波新媳妇过门的第三天,还得举行一个“出河头”的仪式呢,让她认识这最近的河埠头,认识左邻右舍,这时孩子们还可以和她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往她身边的河水中扔块石头什么的,让水花溅得她一身一脸(所谓三天无大小么)。以后的日子,她就成了河埠头的常客啦。左手一只篮,右手一只盆,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娃娃就是那时妇女出河头的真实写照。篮里是锅碗瓢盘,盆里装裤衫鞋袜,孩子放到埠头旁的大树下,自己蹲下来洗完盆里的,再洗篮中的,锅碗瓢盘叮当作响,敲衣棒槌上下舞动,鱼儿在水面跳跃,孩子在树下哭闹......而她们呢,当然还得和同病相怜、趣味相投的嫂嫂、婶婶们议论议论各自的婆婆和老公。
老家虽然不算闭塞,但是很久以来根本没有公路,通往外面的道路最好的是整块石板铺成的“大路”,有的地方是碎石板拼凑成的小路,更多的还有烂泥路。进进出出的小量货物交易全靠肩挑背扛,我父亲做水产小生意就是两只篰担一根扁担,“上磨肩胛,下磨脚底”地奔走于宁波和乡村之间。小户人家种几亩薄田,从播种、施肥直到收割,靠的也是扁担、杠棍:播种后,将一担一担的人粪尿、草木灰、鸡鸭屎挑到田头用作肥料,收获时又将一担一担的稻谷、稻草挑到晒场上翻晒入仓。如果要去较远的地方,那只有靠停在河埠头的老木船了。
解放以前家里有船的人家在一个村子里屈指可数的,(土改时,有农船的至少会被划为中农甚至富农),互助合作以后,农船等生产资料按股入社,归为大家共有,不久后,集体又增添了不少水泥船,河埠头也就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显得越来越热闹了。
当时的农船有很多种:田庄船是最普通的,河泥船就小一点儿,再小一点儿的是脚划船、捕鱼船、鸭蛋船,最小的当属渡船,先进一点的是抽水机船。这些船平时大都停泊在河埠头,参差不齐,蔚为壮观。
原先一担一担地挑着往返于田间村庄的农资,互助合作化以后基本上都可以用船装载了,运往田头的是一船一船的种子、肥料和农具;运到埠头的则是一船一船的粮食、稻草及瓜果。农闲时节,五更时分,男男女女的社员们带着土司、镰刀、坑锨等工具和干粮在河埠头上船出外去积肥(割野草、拾牛粪、换便),农忙季节,天不亮大家就坐船出发去田间收割、插秧。年老的社员则在晒场上翻晒稻谷,等待一船船由田间运回的“毛箩头”,将它扬净晒干,最后又是在河埠头目送一船船金黄的稻谷摇去交公粮或者卖给粮库(那时是统购统销)。